近日,内蒙古自治区民政厅公布了2026年度查处的28件社会组织违法违规案件,内蒙古自治区诗词学会因“内部管理不力导致运转失灵”被责令停止活动三个月,并列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通报中“内部派系争斗、互相举报,理事会停摆,人事财务失序”的表述,让这家成立二十七年的省级诗词学会以一种并不体面的方式进入公众视野。

从组织架构上看,这家学会并不简陋:13个部室、2个工委,外加一个艺术团,党支部、办公室、编辑部、诗教部、学术部、朗诵部等一应俱全。一个省级诗词学会能有这样的配置,说明它曾经有过一段运转正常、活动频繁的时期。但如今,公众号停更、官网跳转至无关网站、电话成空号,学会对外呈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彻底的静默。机构还在,人却散了;牌子还挂着,事已无人管。

诗词学会走到这一步,表面看是“派系对立”的结果,往深里说,是内部治理长期空转的必然。理事会本应是学会的议事决策机构,一旦停摆,章程就成了一纸空文;人事和财务失去秩序,监督便无从谈起。成员之间不再以诗词创作水平论高下,而是以立场划阵营,这说明学会内部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共识和规则。一个以“雅”为名的团体,最终困在了最不雅的内耗里。

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文化类社会组织的内部矛盾会激化到这种程度?原因恐怕不在于诗词本身,而在于学会掌握的那些看似不起眼、实则有限的资源。刊物版面、活动名额、评奖资格、职务头衔,这些东西放在外面或许不算什么,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社团内部,它们就是实实在在的“稀缺品”。如果没有刚性的分配规则和透明的决策程序,这些资源就很容易被小圈子把持,成为拉拢人、排挤人的工具。时间一长,小圈子固化为派系,派系斗争又反过来架空制度,形成恶性循环。

这并非诗词学会独有的问题。近年来,学会协会领域暴露出的乱象屡见不鲜。宁夏餐饮饭店协会共有365名会员,却选举产生了90名负责人,其中副会长多达74人,远超当地规定的上限,选举结果被认定无效,协会被停止活动三个月。中国亚洲经济发展协会更是一次性选出100名副会长,被网友称为“头衔批发地”,会长权顺基随后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还有的协会向企业明码标价出售头衔——据媒体报道,普通会员仅需缴纳数百元年费,想要副会长头衔则要缴纳数万元。

而在另一端,也有机构挂着公益的牌子,行的却是小团体之实。中央社会工作部公布的典型案例中,“中华志愿者协会乡村振兴惠民服务站”未经民政部门登记,冒用协会名义对外活动,宣称缴纳99元购买“入会三件套”即可享受助学、助老、留学等“15类77项服务”,欺骗社会公众。还有一些协会在未按规定审核的情况下擅自任命副会长并对外公告,允许相关人员以协会负责人身份开展活动。这类组织往往外部监管难以穿透,内部监督又长期缺位,一旦主要负责人失去约束,或者理事会失去议事能力,就很容易走向失序。

2026年1月,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首次将“学会协会”列入全国反腐重点领域,与金融、国企、能源、教育等领域并列。随后,中国制药装备行业协会副秘书长遆倩鹤被查,成为反腐重点转向学会协会后的全国第一案;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副会长端小平、贵州省医学会会长杨克勤、中国亚洲经济发展协会会长权顺基等一批协会负责人相继接受审查调查。信号是清晰的,社会组织不是法外之地,文化社团也不能例外。

内蒙古诗词学会此次被罚,既是个案处理,也是一次面向所有文化社团的提醒。学会的生命力在于服务会员、推动创作、传承文化,而不是争位置、分资源、搞站队。诗词可以讲究胸襟气度,但学会的管理不能只靠情怀和自觉。章程要能管住人,理事会要能议成事,财务和人事要经得起看,资源分配要拿得上台面。这些听起来都是再基础不过的要求,可一旦缺失,再风雅的招牌也撑不住。

消息传出后,网友的评论倒是比通报本身更有“文学性”。有人说这是“文人相轻”的老毛病犯了,有人感慨“斯文扫地”,还有人调侃“诗词学会竟然还能分出派系,莫非是婉约派和豪放派打起来了?”这些调侃背后,其实是一种失望,人们期待文人聚在一起是切磋诗艺、以文会友,结果看到的却是争职务、抢版面、互相举报。诗坛的派系内斗不是新鲜事,但被民政部门以“派系对立”为由正式处罚并公示,在公开可查的记录里还是很新鲜的。

说到底,法治是底线,风雅是追求。底线守不住,追求便无从谈起。希望下一次看到这家学会的消息,是因为一首好诗,而不是一纸罚单。